格拉纳达的挽歌

格拉纳达的挽歌

作者:沈坚第411(2016/05/04)期

 
查理五世宫圆形庭院 
 
阿尔罕布拉宫繁复的顶饰



  谁都知道,美国西部有个内华达州,得名于当地的内华达山脉。殊不知此处内华达山脉的取名,却是沿用了当初西班牙移民老家的同名山脉。西班牙的内华达山坐落在伊比利亚半岛南部,东西横向排列,与地中海岸大致平行,是当地安达卢西亚地区佩尼韦蒂科山系最高峻处,西班牙语中即为“雪山”之意。大概指其冬春时节,高山积雪不化,南欧得见如此皑皑景观,自然予人印象不浅。我们那年往游内华达山所环抱的格拉纳达时,因值盛夏,也就难得有此体验了。不过,内华达峰峦融雪带来的灌溉水源,恰恰润泽着格拉纳达盆地的肥沃田畴,滋养了那个错落在中世纪西班牙境域内流光溢彩的伊斯兰文明。至于内华达山的地形地貌,从军事上说,更对这座城市起着拱卫作用,使之易守难攻。所以,格拉纳达的命运是同这片内华达山脉紧密相系的。 

  格拉纳达的出名,在中世纪,但最初走进历史却可上溯到远古,早在公元前5世纪,此间就有古伊比利亚人的居民点。公元8世纪初摩尔人自北非入侵西班牙后,就占领了格拉纳达,并在当时的小镇周围开始营建城墙,日渐形成规模。这里所谓的“摩尔人”,系阿拉伯人、柏柏尔人的合称,都是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至于“格拉纳达”之名又何意?则说法不一——有说出自西班牙语,意为“石榴”,或指地形,或指当地物产;但也有认为是源于阿拉伯语,“异乡小山”之意。 

  中世纪的西班牙,大部分时间,穆斯林势力集中分布于南方地区,同北方基督教王国之间展开长期抗争,此长彼消,西班牙历史上称这一漫长时期为基督徒的“收复失地运动”。西班牙的整个中世纪,交织着基督教、伊斯兰教势力彼此的剧烈冲撞,而同时也存在不同文明间相互的交流、汲取和借鉴。例如,积淀在现代西班牙语中来自阿拉伯语的词语尚有数千个,由阿拉伯语演变而来的词汇大概占今西班牙语全部词汇的17%(亦说8%),可见影响不小。格拉纳达成为当时穆斯林的一个聚居区,伊斯兰文明的代表。11世纪穆斯林的科尔多瓦哈里发政权衰微后,格拉纳达的地位却渐渐抬升,成为若干个分裂出来的小朝廷之一,史称格拉纳达王国。1238年起奈斯尔王朝统治格拉纳达,并以此为都城,直至1492年覆灭。此时的格拉纳达,实际上已成为残存于西班牙土地上的最后一块穆斯林飞地,夕阳西下之际最后的挽歌。其明知大势已去,未作任何抵抗就俯首献降。这场未经流血的格拉纳达陷落,标志着“收复失地运动”时代的终结,西班牙遂有完全统一。 

  基督教双王斐迪南二世和伊莎贝拉一世女王进城,走近这片基督徒暌违数百年的伊斯兰遗产,站在壮丽的阿尔罕布拉宫面前时,不由得发出阵阵慨叹。阿尔罕布拉宫以其精巧绝伦的建筑艺术魅力,深深打动了他们,使之不忍毁掉重建,从而避免了不少伊斯兰类似建筑被改建或摧毁的厄运,得以原貌存留,这是非常不易的。看来,人们共同的对美的欣赏和追寻,毕竟还是超越了宗教和意识形态的偏狭。我们在格拉纳达参观的首处历史文化古迹,就是这座荣登世界遗产名录的阿尔罕布拉宫(LaAlhambra)。 

  摩尔人在此先建城堡,以为戍守,然后在内营造宫殿。阿尔罕布拉宫,阿拉伯语谓“红宫”,始建于1238年,至1358年竣工,建了120年。由于宫殿多用红砖做建材,暮色映照下愈加泛红,故名。整个宫殿建筑群分三部分:纳斯尔王宫(Palacios)、轩尼洛里菲花园(JardindeGeneralife)和阿尔卡萨瓦城堡(Alcazaba)。此外,还有一处16世纪新建的基督教样式的查理五世宫(PalaciodeCarlosⅤ),风格上则别具一格。 

  纳斯尔王宫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由桃金娘中庭和狮子中庭将三部分不同功能的建筑串联起来。进入口后即为用于议政的联合厅,是朝廷的行政中心,君臣在此召开会议,讨论国事,或接见民众代表。对面又有黄金厅,连接着通往桃金娘中庭的科马雷斯塔楼,这里是国王活动的主要场所。科马雷斯厅,亦称大使厅,位于塔楼主层,建于14世纪上半叶。其拱顶的装饰极为繁复,表现了伊斯兰教“七重天”的观念。国王在厅内接待外交使节,末代格拉纳达穆斯林君主也是在此向西班牙王国拱手交出政权的。 

  纳斯尔王宫装饰华丽,举凡回廊、厅殿、顶棚、门窗、梁柱,无不满布复杂的饰纹,多半采用彩釉瓷砖贴面或石膏堆塑,拱顶也有用镶木拼花的。图案不外抽象的几何形、植物花叶和阿拉伯文字母纹,窗户则大都嵌有精致的孔洞形格子,显示了典型的伊斯兰艺术趣味,窗形采半圆拱或马蹄形。室外的中庭一般都以纤巧的石材质马蹄形连续拱廊环列,其柱型别致,精雕细刻,令人称羡。以狮子中庭的柱廊最为精美,124根大理石柱依次排列,巧夺天工。庭院两边还植有修剪得十分齐整的冬青,有的还辟有几方绿茵茵的草地,而且必定敷有一长条水池,让碧水潺潺,清流不绝,体现了我们在很多地方可见的阿拉伯庭院艺术对水的那种特殊喜好。想来也是,阿拉伯文化的发祥地恰处干旱炎热的中东,难得一见甘泉绿荫。所以,那些达官贵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居处,往往就是那些浓荫蔽日、流水甘冽的绿洲式的清凉环境。这么些伊斯兰、阿拉伯文化元素在阿尔罕布拉宫如此集中地得以展示,也就不奇怪了。这也难免令我们回想起曾经见识过的几种园林模式:西方欧洲宫廷式、东方中国和日本式,以及阿拉伯-伊斯兰式。细观之下,其实都各有千秋,自成体系,无不展现了各自从形式到内涵的美学意蕴。 

  去过西班牙,去过格拉纳达、塞维利亚等地,才愈加体验到文化原来是可以横向搬迁的。我们在那里见到了那么多室内的伊斯兰窗饰、墙饰,结果通过电视媒体发现,这些在直布罗陀海峡对面隔海相望的摩洛哥都有,且如出一辙。一点不错,从文化传播的角度看,西班牙的这些阿拉伯色彩的因子,实际上不就是当年摩尔人从海峡对面的北非带过来的吗? 

  步出纳斯尔王宫,我们又去看了有“夏宫”之称的轩尼洛里菲花园,那是国王摆脱繁忙政务和市井喧嚣的避暑之所,亦称“忘忧行宫”。外观似不起眼,并不奢华,但景致宜人,颇为惬意。阿尔卡萨瓦城堡,名称即源自阿拉伯语“城堡”之意,西班牙各地古城叫此名的很多。阿尔罕布拉宫的阿尔卡萨瓦城堡,位于建筑群的西侧,也是宫内最古老的遗迹。它兴建于13世纪,遗址保留相当完整,功能齐全。城墙、城堞、岗哨瞭望的塔楼,均坚固不堕,一方方的兵营遗址(称武器广场),一目了然,甚至关押罪犯或俘虏、带螺旋形楼梯的囚禁室,守城将士用于贮水的水塔,也还完好见存。考古遗迹能及时修复并展现于公众,让学术研究成果快速转化,为旅游开发服务,格拉纳达的作法倒颇为可取。 

  阿尔罕布拉宫中的查理五世宫,是格拉纳达易手之后,查理五世这位西班牙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以婚礼为由、按欧洲风格新建的。从外貌到内里,皆仿文艺复兴式,外墙饰有巨大的方砌石,凸显着帝国的赫赫威势。宫内的圆形庭院,环绕着一式的欧风圆廊柱,置身于此,仿佛切换到了另一世界。西人谓“建筑是一种凝固的音乐”,建筑无疑带着自身特有的调性和印记,这是人人都不难感受得到的。阿尔罕布拉宫以“红宫”名世,以前总觉有点神秘感,出访前特地看了资料。及至踏访后,则愈发领略其不同凡响的风采,那犹似移栽欧洲大花园里的一株异乡奇葩。 

  15世纪末格拉纳达的穆斯林王朝倒台后,基督教势力重新控制了这座南方城市,于是建起宏伟的格拉纳达大教堂,以便为这一重大变迁添加块纪念物,给重绘的历史留下点自己的痕迹,因而带有着明显的胜利者纪念碑性质。 

  格拉纳达大教堂是在原先的清真寺遗址上建起的,1518年开工。我们一行从阿尔罕布拉宫出来午餐后,就转去了大教堂。建筑风格的主体属哥特式,后在此基础上增添了不少文艺复兴元素,17世纪又添入了巴洛克风格的装饰。其厅殿壮阔,气象巍峨,立柱如同参天巨树般撑起整幢建筑,一如欧洲大多数天主教堂那样。不同处在于教堂内居然挂了幅历史题材油画,内容还是彰显格拉纳达穆斯林君主俯身向骑在马上的西班牙基督教双王请降,可谓主题鲜明。不能不提的是,双王不仅将格拉纳达视作他们事业的巅峰,而且也作为自己最后的安息之地。早在大教堂开建前的1504年,此处就已筹建王室陵寝。伊莎贝拉女王和斐迪南二世相继辞世后,都长眠在格拉纳达大教堂的地下墓穴中。双王陵寝还葬有他们的女儿“疯女”胡安娜女王及其夫婿“美男子”费利佩亲王、长孙米格尔的棺柩。说起这些人物,其实都已成为前朝旧史的一部分,历史就是历史,封存在教堂这冷冰冰的石材巨构里,足可任由后人评说,而无需担心遭逢什么千年未遇的“文革”式掘墓扬灰。 

  我们离开格拉纳达的时候,已是天色近暮,我又想起刚刚俯瞰的古城景色。从阿尔罕布拉宫的城堡上,可以清晰望见被称为阿尔巴辛区的成片低矮的房舍街巷,据说这是当年在此生活的穆斯林聚居地,早已物是人非了,却还风范依旧,音韵犹在。黄昏的静谧里,似还透着一阵淡淡的哀怨,仿佛在回味、在召唤当年那曲远去的挽歌,混响着落败者的叹息,抑或得胜者的昂奋。


本版主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