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艳阳天

科尔多瓦艳阳天

作者:沈坚第417(2016/08/03)期

 
科尔多瓦皮亚纳宫庭院即景



  西班牙的阳光,无论身处何方,似乎都总那么艳丽澄澈,热力四射,明晃晃地从苍穹洒下。主要还得归结于空气的洁净,透光性好,从清晨直亮至傍晚。在科尔多瓦那天,我们一大清早就直奔瓜达尔基维尔河畔,披着夏日的晨光,隔河远眺老城的轮廓。 

  科尔多瓦(Córdoba)作为安达卢西亚地区又一著名古城,历史文化遗存相当丰厚,且极富特色,早已被当作世界文化遗产予以整体保护。 

  科尔多瓦城市的全盛是在中世纪早中期,但其源头则可上追远古。最初系由移居北非的迦太基人,或其始祖腓尼基人所建,初名Bar-the-Baal,“巴力神的城堡”之意,巴力在近东古代民族中地位显赫,被称作“众神之王”。有人甚至认为,该城或即《圣经》提及的他施城。至罗马时代,其地归巴埃提卡行省辖理,为一重要的司法和工商业中心,许多罗马贵族聚居于此,今地名可能由当时的科杜巴(Corduba)衍变而来。 

  我们这天清晨参观的罗马石桥(PuenteRomano),横跨瓜达尔基维尔河面,在晨曦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据说大概开建于凯撒战胜庞培之时。罗马时代留下了部分桥墩,中世纪摩尔人入侵后,又在此基础上复建桥梁,形成今天的规模和形貌。桥长220多米,带有17个桥拱。考虑到上下游水流冲刷的不同影响,桥墩两侧的设计别具一格,上游为减轻来水压力,特意砌筑成易于分水的尖状船头型,另一侧则做成加固的谷仓式圆柱体,可见古人之匠心独运。罗马桥的左岸,还可见到一座摩尔人所建名为卡拉欧拉塔楼(TorredelaCalahorra)的石构要塞,历数百年而依然坚固如初。塔楼位置显要,可供瞭望,戍守桥头。桥中央栏杆上矗立一尊科尔多瓦城的守护神——天使拉斐尔的石质立像,桥右岸小广场上则有拉斐尔的另一具高高的纪念柱。欧洲很多城市乃至国家,传统上都拥有自己的守护神,多为基督教最初的传教圣徒或天使。 

  瓜达尔基维尔河静静流淌,掠过科尔多瓦大地,靠近左岸附近沙洲上有一座六棱形白色磨坊(Mar⁃tos),很是触目。相传这里安有过当年摩尔人用于浇灌花园的水车装置,日夜不停地吱吱嘎嘎响,伊莎贝拉女王巡视科尔多瓦时驻跸附近,曾被吵扰,无法安然入眠。右岸桥头,可见一座石砌的桥门,其艺术魅力彰显,带有拉丁文碑匾、城徽、人物浮雕和多利安式柱饰,与左岸的卡拉欧拉塔楼遥相对应,各具特色。如果说,塔楼耸峙的彼岸桥头把守着城市外围的话,那么,来到此岸入桥门,才算是正式进城了。放眼望去,古城的风貌、旧痕无处不在,你就好比穿越时光隧道,蓦然返归中世纪啦! 

  科尔多瓦的出名,无非因其厚重的伊斯兰文化影响,其至今仍保有西班牙乃至欧洲土地上有过的最重要的伊斯兰文化中心的地位。8世纪初摩尔人初次闯进西班牙后不久,阿拉伯帝国内部发生重大变乱。750年,大马士革的倭马亚王朝败亡,王室成员80余人悉遭诱杀,仅有一位名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王子只身逃出,辗转跋涉来到西班牙。756年,他在科尔多瓦自称埃米尔,建立西班牙首个穆斯林国家,史称后倭马亚王朝(756—1031)。929年,后倭马亚朝君主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改称哈里发,重新启用其先祖曾用过的伊斯兰教“继承人”的名号,于是历史上也称该政权为“科尔多瓦哈里发国家”。既为多年的穆斯林国家统治中心,科尔多瓦的地位和影响遂即提升到了与阿拉伯帝都大马士革、巴格达相齐名的地步,而且成为中世纪前期西欧尚难比肩的绝无仅有的文化繁盛之都。 

  据当时阿拉伯历史学家记述,科尔多瓦城长逾38公里,宽10公里,人口达百万,建有26万幢建筑,其中包括8万家店铺,3000座清真寺、浴池和宫殿,还有一个藏书达40万册的图书馆。这样的描述,即使去除虚夸的成分,也已相当可观,堪为一座古代大城。那时,由于蛮族入侵后遭遇的普遍性破坏,西欧很多地方出现经济文化衰败,这种状况差不多持续了数百年。一些试图获得优质教育的年轻学子,往往想方设法找机会来到科尔多瓦,犹如今人喜好留学欧美一般。我们徜徉科尔多瓦的街巷内,形同行走于历史中间,抬眼便是斑斑古迹,以至不难想象该城当年的盛况。 

  进入古城,我们首先在犹太区(LaJudería)浏览,其中以百花巷最出名。这里曲径幽巷,古韵盎然。家家门墙或窗台上摆挂着鲜花,与雪白的粉墙相映成趣。如今的犹太区,已成一个历史名词,未见得仍有多少真正犹太人居此,见到的大多是依旧秉持其商业精神、做点旅游小生意的普通店主。犹太人进入西班牙,最早应溯至罗马帝国时。8世纪穆斯林大批涌入后,又有更多犹太人自北非接踵而至,往往聚族而居,夹在基督徒西班牙人和穆斯林之间,形成类似科尔多瓦百花巷这样的犹太街区,并曾在此经商定居,成为一方独特的景观和文化存在。但到了15世纪末,随着“收复失地运动”的终结,穆斯林被大规模驱离西班牙的同时,也发生了相同性质的排犹和逐犹运动,在西班牙定居已数百年的犹太人也被大批赶走,科尔多瓦的犹太区自然也就成了空壳化的过去时了。西班牙系犹太人,通常也称塞法迪姆犹太人(Se⁃fardim),被逐后散至西欧、巴尔干、北非和西亚各地,迄今仍有数十万之众。由此可见,当年其在西班牙的声势之隆盛。 

  出百花巷不远,就是此次科尔多瓦之行最重要的参访项目——科尔多瓦大教堂,亦称清真寺大教堂(Mezquita)。这座现今作为天主教堂的建筑,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含有大量极为鲜明的伊斯兰文化色彩,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最具混融性的宗教文化代表作。无论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都公然标榜是绝对排他性的一神教,历史上彼此又都不乏尖锐对立的一面,科尔多瓦清真寺大教堂却能形成今天这样高度融合的文化范式,既为大教堂,又名清真寺,似亦绝无仅有,可堪称奇迹了。 

  后倭马亚朝的开国君主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784—786年最早在此兴建的就是大清真寺,9—10世纪又续有扩建。整个建筑群规模极大,呈矩形,占地面积4000平方米,殿堂纵深,共有850根深色花岗石柱,支撑起一道道马蹄形拱,拱廊错落,门拱以红白两色大理石材相间拼砌而成,富有伊斯兰艺术特色。殿堂的拱顶,至今仍部分保留着原先阿拉伯风格的字母、植物或几何形图案的纹饰。按照伊斯兰文化的习惯,清真寺外的庭院辟有美丽的橘园,绿树成荫,体现着穆斯林崇尚的一种生活意境与追求。 

  伴随着军事和政治形势的沉降起伏,科尔多瓦城的地位也发生变动,1031年后倭马亚王朝覆亡,国土分裂,势力趋衰,城内部分建筑被毁。1236年,在卡斯蒂利亚的攻势下,科尔多瓦最终摆脱摩尔人的多年控制,重入西班牙基督徒之手。此后,大清真寺被部分改建成天主教的教堂。在古代世界的宗教文化更替过程中,得胜者为了铲除敌对者的宗教信仰,往往会在落败者的祭祀场所大肆重建,破旧立新,将自己的信仰强加于人。所以,利用拜火教的旧址兴修伊斯兰清真寺,或在清真寺上建座基督教堂,都是常有的事。如今我们见到的是,高达90多米的原先的宣礼塔,现已改造成天主教堂的钟楼。教堂厅殿的拱顶、门楣等处,也有不少已被典型的欧式艺术纹饰,诸如族徽、圣徒形象或纽带、花卉所替代,天主教的圣龛往往是安置在伊斯兰教门廊的马蹄形拱弧内的。有意思的是,这里不见绝然两立和武断的排斥,有的只是相互并存、兼容、借用甚至杂糅,这也许就是改建者的意愿所在吧。 

  由于科尔多瓦的这场改建并非全盘推倒重来,而是有所保留,有所取舍,便慢慢形成了今天所见亦此亦彼的混融型整体状貌。有关这番改建的成败与否,却褒贬不一,至今仍未定论,有人指其破坏了原先清真寺建筑的整体性,但也有人认为改得好,巧妙糅合了两者各自的特点,否则怎么会叫清真寺大教堂?难得的对立统一的产物嘛。其实从建筑艺术千百年的演进来看,从来都是不断借鉴、吸收的,没有绝对的排他的独立发展,因而不也常常呈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吗? 

  逡巡在科尔多瓦大教堂内,仰首观看的人们,肤色不一,却都敛声静气,不免生出诸多联想,自会感叹人类文化之精湛华美、多姿多彩! 

  中世纪遗留至今的科尔多瓦古城墙,素称阿尔卡扎城堡,还保存得十分完整,打老远就能清晰瞥见城墙上用于防守而筑起的尖齿状城堞。谁让科尔多瓦曾经是西班牙最大的穆斯林王朝都城所在呢,看看她城墙的规模与宏伟程度就足矣。城墙边偶见矗立的罗马政治家、哲学家、悲剧作家和雄辩家塞内加(Seneca)的铜像,才令我猛然记起,科尔多瓦其实还曾是若干位文化名人的出生地,一个人才辈出、不容小觑的人文荟萃之地。这位才高气盛的塞内加就曾降生于此,终为罗马中枢权倾一时的重臣,暴君尼禄之师,以撰有多部名篇、名剧而享誉天下,但最后仍不免以“宫廷阴谋”罪名被迫令自尽,走完了他的悲剧人生。城墙边另一尊坐像是生于中世纪西班牙的阿拉伯哲学家阿威罗伊(Averroës)。作为那时最重要的一位伊斯兰思想家,他也出生在科尔多瓦,一个法官家庭。阿威罗伊最杰出的学术贡献,就在于将伊斯兰教的传统学说同古希腊哲学、特别是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融会贯通,形成了自身的思想体系,他的著述对后来的犹太教、基督教都具有重大影响。科尔多瓦诞生的另一位学术大家,是12、13世纪之交的犹太法学家、哲学家和科学家迈蒙尼德(Maimonnides)。他用阿拉伯文写过犹太教经籍密西拿的评注,编纂过犹太教法典和律法辅导,在调和科学、哲学和宗教方面有过重要成就。以文化分量而论,这座曾为人类作有如此不凡贡献的科尔多瓦城,自然是不可等闲视之的。 

  科尔多瓦城内遗落的昔日名门望族居所,也还不少,我们又去参观了一处皮亚纳别宫(PalaciodelosMarquesedeViana)。这是一座建于17世纪的公爵府邸,却保持着中世纪以来蔚然成风的伊斯兰建筑的基本格局和要素,不仅内部收藏有该家族使用过的家具、陶瓷器、挂毯、绘画、刀具和饰物,而且还可见到一连串风格各异的庭院,棕榈婆娑,绿荫掩映,碧池清流,花团锦簇。久居沙漠地区的人们,有着对水长盛不衰的天然渴求,这种亲水基因于是也就移植到了他们住宅的设计上来。由于气候燥热,西班牙南部的庭院中,往往安放着坐着凉爽的瓷质凉椅,犹如中国岭南一带人家的沙发喜好采用硬木一般,不用皮革绒布蒙面。漫步皮亚纳别宫,穿行在一处处中庭之中,气氛安谧,景色宜人。 

  此刻恰当正午,依然艳阳高挂,无论西班牙本地人还是外来客,无不纷纷走避一旁,哪儿凉快哪儿呆着,至于最佳去处,还是猫在“绿洲”般的庭院树荫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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