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夫特的多面人生

塞纳河上的东方映象——读《岁月的记忆——巴黎三部曲》

作者:沈大力第481(2019/07/17)期

梁源法介绍作品内容和创作历程

《岁月的记忆》书影

  荷兰电影艺术家伊文思拍摄的影片《塞纳河畔》中,法国民众诗人雅克·普雷维尔曾经歌吟:

  “在那塞纳河,

  我体验过,

  体验过爱情

  和苦难的折磨,

  而这一切,

  又在忘乡湮没。”

  继《塞纳河畔的心曲》和《巴黎的乡愁》两本诗集,以及《法国华侨华人社会发展简史》之后,法国华人作家梁源法新近又发表长篇小说《岁月的记忆——巴黎三部曲》,汇成首部以现实主义笔触描述二十世纪后半叶移居法国巴黎的华侨华人“生活三部曲”:《苦难中重生》《孤独却无泪》和《巴黎三闺蜜》。其中《巴黎三闺蜜》手稿曾经给笔者过目,刊载在中国《十月》杂志上。从一开始,笔者就强烈感到,这部作品是作家梁源法对海外华人文学的宝贵贡献。

  梁源法系浙江台州人,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1976年开始侨居法国。凭着在国内打下的文学功底,他与志同道合者一起在巴黎创办《欧洲时报》,担任总编辑,致力于在异域传播祖邦华夏历史文化,以赤子之心,推动欧洲“龙吟诗社”,在华文媒体的国际新闻战线上艰苦奋斗不息几十载。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以文会友”,组织并活跃当地华侨华人社团文化活动,功不可没,荣获“欧洲华文传媒协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是巴黎侨界有口皆碑的著名文化人。梁源法自少年时代就喜爱文学,移居法国后埋头从事介绍当代中国、弘扬中华文化的新闻工作,真正走上文学创作道路还是最近十年。他的创作源泉来自累年实际的生活体验,作品没有丝毫玄虚造作成分,让读者感到自然,有亲和力。

  《巴黎三闺蜜》

  《巴黎三闺蜜》是小说《岁月的记忆》第三部,最先完稿,描写的是林芬、陈美英和张莉三个中国女性,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股出国潮中,涌到法国加入所谓“新华侨”群落的艰难曲折历程。林芬是温州医学院一年级学生,看到家乡一带连初中都没有毕业的女子到法国闯天下,回来探亲穿戴得珠光宝气,她便做起了“法兰西美梦”,21岁时以旅游签证来到巴黎谋生。她先在中餐馆“中华怡园”跑堂,后来到一家服装店打工,整日奔忙,累得筋疲力尽,甚至无暇去参观“花都”巴黎的博物馆,体会不到任何一点国内盛传的“法兰西浪漫”。几年后,她碰上了保尔,一个从事计算机程序的中年法国人,感到似乎与他有缘。不料,保尔出了车祸,送医院抢救无效,不治身亡。林芳闻此噩耗,如坠空谷,仰天哀叹“人生如梦”,一切都是过眼烟云。

  比起林芳遭际的旦夕祸福,她的两个闺蜜张莉和陈美英的厄运更令人难以接受。张莉的夫婿温州人徐海涛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大陆改革开放的弄潮儿。他看准商机,利用政府对华侨华人回国投资给予的优惠政策,靠跟当地主管土地的官员和银行行长的关系,经营起房地产开发,短时间内便轻易赚取了几千万红利,在法国一跃成为侨领,名利双收。然而,徐某骄奢生淫逸,在大陆“泡妞儿”,包养情妇,风流韵事传到巴黎,导致夫妻分手。张莉跟丈夫离婚后,精神空虚,姘了个赌场混混,在老虎机的叮当响中掉进了无底洞,输得精光。对方见她落到借高利贷度日的可悲境地,再没有油水可榨,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莉饱尝人间冷暖,来找两闺蜜吐苦水,哪知陈美英跟法国“如意郎君”的婚姻也亮出红灯。陈美英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学院法语系,一心向往法式浪漫,在攀附地道法国人米歇尔到巴黎的当夜便与其同枕共眠,以闪电般的速度嫁给信誓旦旦的碧眼高卢子孙。米歇尔是二婚,婚后不久即原形毕露,不但酗酒,还公然带其他女人回家上床,甚至逼迫怀孕的陈美英堕胎,二人最终“劳燕分飞”。陈美英伤透了心,到“汉宫大酒楼”做女招待,屈就当了老板高荣的情妇。

  至此,“巴黎三闺蜜”都没能圆异国成家梦,加入了法国社会人数过半的单身女子行列。三个人同病相怜,孤伶地坐在塞纳河堤岸上远望巴黎圣母院高高耸立的尖塔。小说作者描绘道:“三姐妹也顾不得旁边不时经过的路人,紧紧拥在一起,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哗跌落,淋湿了胸襟。”

  普雷维尔有诗云:

  “生活静悄悄地

  把相爱的人分开,

  无声亦无息。

  潮来汐去,

  冲去了沙滩上

  离散情侣的足迹……”

  《孤独却无泪》

  《岁月的记忆》第二部《孤独却无泪》记述的是作者本人目睹全过程的法国女华侨辛酸史。上海人岳玲通过中介公司办理了“商务考察”签证,怀揣着在工商银行换到的五百欧元偷渡到巴黎,回首自己这“苦涩的十年”,竟欲哭无泪,迷茫问苍天。岳玲起先在巴黎近郊的“东方饭店”当洗碗工,后来到离香榭丽舍田园大街去无多路的“美味餐厅”老板家里当保姆。主人温州人吴伟雄也是趁出国潮偷渡到巴黎的“黑户”。靠着勤奋和八面玲珑,吴当上了一个同乡会的侨领。在主持一次接待中国高规格侨联代表团的欢迎宴会后,吴回家乘酒兴强奸了岳玲。人在屋檐下,岳玲不敢声张,屈辱地回到原先与另三个姐妹合租的蜗居,苟且偷生。不久,四闺蜜之一的陈明英服毒自杀。陈氏是东北人,丈夫在矿井塌方中被压死。她凑足八万元人民币的中介费,由蛇头牵引踏上了远赴欧洲的“掘金之路”。她取道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偷渡来到巴黎。为解决居留问题,她嫁给了年龄极不相称的东南亚华人万富华,并把儿子姚天升办到了法国。谁知,孽子深陷赌场,债台高筑,陈明英最终抑郁自尽。陈明英的坎坷经历让前途渺茫的岳玲倍感凄凉。

  岳玲为取得在法国合法居留,结识了法国人保罗,成为对方的免费家庭保姆和泄欲工具,因为此人丝毫没有娶她为妻的诚意。岳玲最后认识了被法国当局收留的柬埔寨华侨姚培林,后者当年在柬埔寨失散的妻女一直生死未卜,属于只身流落法国的另一类华人。姚培林愿意帮助岳玲,终于除去伊一大心患。

  《苦难中重生》

  《岁月的记忆》第二部分巴黎新华人在欧土找到异域生活天地的故事,也同样是第一部《苦难中重生》的主题。

  《苦难中重生》的主人公是来自柬埔寨的一对华侨夫妇林海毅和应美妮。迄今,他们俩在法兰西这块土地上已生活了四十多年,但依然保留着一颗赤诚的“中国心”。1978年10月,林氏夫妇带着三个孩子逃避“红色高棉”制造的恐怖,在国际红十字会安排下,从泰国难民营来到法国。林海毅先在雷诺汽车公司做工,又给犹太裔制衣厂商当中间承包人,为客户送货,日日辛劳。夫妻俩坚持让三个孩子学习中文,翻开汉语教材第一页念“我是中国人。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要求他们在家里必须讲中国话,在异乡不忘自己的祖国。读到此,笔者不禁联想起一位上世纪四十年末来法、最后入法籍的一位知名华人曾在法国电视台上公开宣称:“我的灵魂属于法兰西!”人各有志,可悲的是,此君的黄皮肤毕竟难以变更。林海毅靠勤奋劳作,在巴黎开了中餐馆“金凤凰大酒楼”,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有了相当的经济实力,他遂投身公益事业,办起了中文学校“法亚友好联盟”,自己担任校长。他的合伙人陈永华是金边华侨,也有一段家庭悲欢离合的“人间戏剧”,令读者嗟叹。笔者不在此赘述,待有兴趣者自己去阅读小说的曲折情节。

  应该说,“巴黎三部曲”乃是《岁月的记忆》作者尽“民族回忆”的责任,这也是当今的一种普遍现象,带有浓重的意识形态和文化特征。卒读这部回忆的文学作品,掩卷细思,领略到作者是要以法国一代新华侨华人个体生活的实际描绘,凸显中西方不同文化习俗之间的差异,和由此产生的冲突。显然,这一矛盾具有多方面的社会学因素。笔者感触最深的,是华侨华人远离祖国怀抱在异邦生存时,难免涌上心头的无尽“乡愁”,一种潜意识的、无言的“月是故乡明”。

  《岁月的记忆》表明,小说的作者踏踏实实接着地气,胸怀寻根意向,直面海外侨界现实,全无虚饰,通过现实负载忧伤和烦恼的回忆,运用朴实的白描手法叙事,每一个篇章都是生动的具象,让读者从中获得深切的感悟。

  在塞纳河畔,生活在法国的华侨华人若漫步到石砌堤岸,观望逝水,嗟叹岁月不居,或许会拂去往日的尘埃,“回风为飘”,想到阿波利奈尔让人抒怀的诗句,作为岁月回忆的经脉和拨动人心弦的修辞意象:

  “米拉波桥下流着塞纳河,宛若我们爱的逝波。旧情已成追忆,犹记那痛定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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