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创造”与“永恒快乐”——再读《浮士德》兼纪念歌德诞辰270周年

“不断创造”与“永恒快乐”——再读《浮士德》兼纪念歌德诞辰270周年

作者:叶隽第486(2019/11/06)期

    《浮士德》德文版书影

    歌德


  所谓“不是歌德造就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造就了歌德”,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若细加考察,则歌德的一生——正如比学斯基所说——“很像浮士德,在生活进程中获得苦痛与快乐,但没有一个时辰可以使他真正满足”。歌德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断地变,不断地有新的想法,不断地进行新的追求,从莱比锡大学身心破产后逃回故乡,从各个情人身边数次逃脱,从魏玛的官位上转到意大利去私人旅游,从意大利又回德国,从文学入政治又从政治入科学,从西方到东方……这不断的变化,其实是在“不断经历着各式各样人生形态的过程中重新发现着自己”(王德胜语)。可我们会发现,歌德虽然有时似乎在逃避些什么,但有一点他却是始终坚持的,那就是对于文学艺术创造的职责。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他始终都坚持着自己的艺术家使命,《浮士德》是他用了六十年的时间完成的,而《威廉·麦斯特》也耗费了他将近一生的心血,还有一部没有完成的、试图调和东西方思想的《埃尔佩诺》……,这是一种何等顽强、执着而又倔强的艺术生命啊!这就是一部“不断创造”的历史,这就是一个伟大诗人应该坚持的征程。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一个艺术家,他的职业和使命就规定了他应该承担他的“时代精神”,按照席勒为“艺术家”规定的任务,就是:“你们立于初级的台阶,/引领人类向那崇高的精神世界。”(Indie erhabne Geisterwelt/WartihrderMenschheitersteStufe.)

  浮士德是个历久常新的话题。虽然冯至先生倾向于将其理解为“一部肯定精神与否定精神斗争的历史”,更立足于悉心探究、谨慎叙说,但我还是更欣赏陈铨先生的飞扬凌厉、大胆立论。他曾将浮士德精神总结为五点,即浮士德“是一个对于世界和人生永不满意的人”,“是一个不断努力的人”,“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是一个有激烈感情的人”,“是一个浪漫的人”。在我看来他的另一个表述更好,即“浮士德是德国民族特征的表现”,“浮士德是一个理想的人物,他永远作理想的追求。黄金世界是辽远的,人类的工作是无穷的,只有不屈不挠,不颓废,不悲观,继续努力,向前奋斗,那么工作本身中就有永恒的快乐。”因为浮士德的核心精神,正在于其“不断创造”,而且能从中获得“永恒快乐”。这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歌德与浮士德却达到了这种生命的最高层次。

  陈铨还提到了浮士德之魂,他说:“浮士德的灵魂,永远是不安宁的,永远是苦闷的,所以他永远也是进步的。历史的进展需要天才,天才必须不断地进步、活动、创造。世界的文化不应当停滞,因此也常常依赖一批远见之士,对于现况能够不满,替它寻求一条新的出路。狂飙时代的精神,是一种凭借天才,不断前进,不断创造的精神,所以也就是浮士德的精神。”其实浮士德之灵魂也就是歌德的灵魂,而正是借助浮士德之口,歌德道出了一个思想史上的元命题:

  啊!两个灵魂居于我的胸膛,它们希望彼此分割,摆脱对方一个执着于粗鄙的情欲,留恋这尘世的感官欲望

  一个向往着崇高的性灵,攀登那彼岸的精神殿堂!

  Zwei Seelen wohnen, ach!inmeinerBrust,

  Die eine will sich von deranderntrennen;

  Dieeinehält,inderberLi⁃ebeslust,

  SichandieWeltmitklam⁃merndenOrganen;

  Die andre hebt gewaltsamsichvomDunst

  ZudenGefildenhoherAhnen.

  这样的“一体二魂”确实具有震撼性,即完全相悖的两种境界居然融于一身,这怎能不让人心生困惑。然而,这却是一个“不断创造”者的心灵真实,正是在这种相反相成的力量制约下,创造者踯躅向前、蹒跚而行,正所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浮士德的天涯之路却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在《浮士德》中,歌德描绘了浮士德一生经验的若干阶段,说到底也就是三种层次的追求:一是物欲,无论是出任高官,还是迷恋、追逐葛丽卿,都是形而下的层面;二是精神,从最初对知识的渴求到对代表希腊古典美的海伦的追求都是;三是理想,他致力于开辟洪荒的造田事业,试图发现更高的生命价值,到了最后终于说出那句:“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从这句话里我们可以读出什么呢?我们可以读出“不断创造”和“永恒快乐”的相辅相成。在浮士德,“不断创造”(nachhaltigeKreation)是一种工作状态,就是能够始终坚守人的创造本位,始终向着更高层次的目标和方向努力。德国的文学史、思想史和学术史就是一部不断创造的历史,看着那些知识人前赴后继、坚守书斋、努力创造的身影,我们真是不得不感佩赞叹,在汹涌而来的技术浪潮,尤其是资本语境中,他们能够坚持知识人的创造本色,始终为人类知识大厦的建构而枯坐守候,从康德、费希特、黑格尔到韦伯、海德格尔、雅斯贝斯莫不如此,看看他们留下的那些厚重的文集,就可以掂量出他们所创造的知识的分量,更不用说他们所代表的那个建构人类历史“宏大叙事”的时代。就像浮士德那矫健而不屈的身影,其实是有些苍凉而略带悲壮的。

  而更高明的,是“永恒快乐”(ewigeFreude)这一种生命境界,它意味着创造者的心灵的平和空寂。无论是“所有理论都是灰色的,惟有生命之树常青”(Grau,

  teurer Freund, istalle Theorie/Und grün des Lebens goldnerBaum.),还是“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上升!”(Das Ewig-Weibliche,Ziehtunshinan.),都是歌德给我们创造的生命符号,在这些符号里,有生命之树,有永恒女性,它们都昭示着创造者作为艺术家的那种轻灵、淡定和自如,给后来者以智慧和力量。

  或者我们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浮士德》是人类诗史上尚有待逾越的经典!它是属于全人类的宝贵财富!它用一个艺术形象的文本,一直在回答着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些永恒问题,譬如人类理性的僭越,“世界小神”的作茧自缚,人类的终极命运问题,等等。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年代里,尤其是技术文明极大进步而资本支配力愈盛的年代里,“我们的技术越成功,违反古代智慧的诱惑就越强烈。技术使人幻想有上帝般的力量来征服自然并使其服从我们的意志。”(芬伯格语)而更重要的是,“环境危机使我们想起,我们不是神,而是有限之人”(芬伯格语)。可这些观念,歌德在《浮士德》里早就借梅菲斯特之口说得一清二楚。所以,我们实在有必要重返经典,重温现代文明初期那代知识精英的理想和思考,因为他们真的是具有世界理想的伟大的先行者。1789年5月26日晚6点,在耶拿大学,年及而立的席勒进行他为人师者的首次学术就职演说,题为:“何为普遍历史及普遍历史何为?”(Washeißtund zu welchem Ende studiertmanUniversalgeschichte?)他在区分了针锋相对的“利禄学者”(Brotgelehrter)与“哲学之士”(phil⁃osophischerKopf)这一组概念之后,特别强调了“不朽”的意义:“在我看来,每一份功绩都打开通向不朽的一条路径,通向真正的不朽,即便创造者的名字会滞后一时,可事功会在不朽中永生,并召唤着后来者。”(Jedem Verdienst ist eineBahn zur Unsterblichkeit aufge⁃tan, zu der wahren Unsterblich⁃keit,meineich,wodieTatlebtund weiter eilt, wenn auch derName ihres Urhebers hinter ihrzurückbleibensollte.)我们重新回到文本,回到书斋里的寻道者的坎坷历程,其实正是为了找到那种“创造者”的事功与不朽。席勒和歌德的心灵本就是相通的,也就是这里所说的“不断创造”与“永恒快乐”。这是浮士德的精神,也是歌德、席勒的精神,是他们用自己的艺术家生命昭示给后来者的,而这也正是现下的中国、德国乃至整个世界需要缅怀和继承的。因为,在所有的那些世俗的功利标准之上,还有更高的创造者的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