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京剧百部经典英译系列:向西方世界展示京剧艺术的百科全书

乌鸦翅膀的阴影之下

作者:(波兰)卡丽娜•伊莎贝拉•乔瓦/文,孙伟峰/译第515(2021/02/03)期

    吉狄马加作品《出征的勇士》

    吉狄马加作品《穿过瓦板屋的光》

    吉狄马加作品《最后的火》

    吉狄马加作品《神话之鹰》


  死亡等待着每一个人,这是在所难免、不可逆转的事,而且这件事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特别是在它触及那些和我们关系亲密的人——亲戚、朋友或恋人的时候更是如此。死亡来临时,我们必须以某种方式缓解失去带来的悲痛,而每个人的处理方式都有所不同。有的人试图用酒精淹没痛苦,另一些人则陷入了深度抑郁的深渊,还有一些人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试图像以前那样生活。诗人是被赋予了极高敏感性的人。当遭受亲密的人离去带来的伤痛时,他们便会逃离到诗歌的世界里去创作。有时他们很快就会进行创作,甚至在葬礼之前就马上写好;有时则在葬礼之后几个月或几年才开始创作,那时失去亲人的痛苦变得可以承受,可以拿来谈论。

  中国最伟大的当代诗人之一吉狄马加也曾遭受这种伤痛。父亲的死让他久久难以释怀。他在许多诗歌中都对此有所提及——提到父亲的脸庞、父亲的智慧或英勇,但却从未完全接受过去的痛苦经历。直到最近,今年春天,他创作了一首伟大的诗歌《迟到的挽歌》,以此与逝者道别。他只把翻译成俄语的诗歌发送给我阅读,而我又将其翻译成了波兰语。我认为这首诗值得被介绍给广大波兰读者,尤其是诗人的诗歌已不止一次见诸文学、文化期刊和波兰的图书出版物中。

  吉狄马加来自诺苏族,即(凉山)彝族。诺苏族是居住在中国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之一,其聚居地尤以四川地区为主。他们拥有独特的文化和宗教信仰。吉狄马加在自己的诗歌中经常提到自己民族的传统仪式,他对本民族文化和历史的独特性有着深刻的认识。在诗歌《迟到的挽歌》中,对彝族的历史、仪式和传说的引用清晰可见。读者从一开始就被引入一个神奇的世界,那里人与动物因血缘关系联结在一起,保护着彼此,那里祖先的传统代代相传,那里巫师的预言必将实现:

  当摇篮的幻影从天空坠落

  一片鹰的羽毛覆盖了时间,此刻你的思想

  渐渐地变白

  ……

  你的身体已经朝左曲腿而睡与你的祖先一样,古老的死亡吹响了返程

  ……

  只引导你的山羊爬上那些悲戚的陡坡

  那些守卫恒久的刺猬,没有喊你的名字

  ……

  只有属于你的路,才能看见天空上时隐时现的

  马鞍留下的印记。听不见的词语命令虚假的影子

  在黄昏前吓唬宣示九个古彝文字母的睡眠。

  诗人把自己死去的父亲描述为一位尊贵、伟大的勇士,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名垂千古。彝族人价值观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荣誉。彝族人勇敢、骄傲、诚实,对自己的价值观坚信不疑,他们遵从父亲和先祖的教导,尊敬自己的母亲和祖母。他们严格遵守祖先定下的法则,这些法则不仅关乎生前,也适于死后:

  这是千百年来男人的死亡方式,并没有改变

  ……

  目睹过黑色乌鸦落满族人肩头如梦的场景

  可以死于疾风中铁的较量,可以死于对荣誉的捍卫

  可以死于命运多舛的无常,可以死于七曜日的玩笑

  但不能死于耻辱的挑衅,唾沫会抹掉你的名誉。

  ……

  死亡的方式有千百种,但光荣和羞耻只有两种

  吉狄马加将父亲的铠甲展现在我们眼前,那是只属于他的铠甲,除了他“还有谁敢来认领”,那是挂在祖屋墙上的铠甲,它在勇士死去的那一刻,发出了异常的响动,把这悲痛的消息传递给所有人。诗人还翻开了彝族最著名的毕摩(祭司)之一——赫比施祖的经文,其中记录着智者和贤人的名字,他们明亮的目光指引父亲走上光明大道,通向天国里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厅堂。因为勇士死后身处两个世界的边界,所以善良的灵魂定会为他指引正确的道路,以免他误入歧途,走入魔界。

  作者也提到了自己父亲的过去,提到他在凉山中幸福的童年,那时他“看见落叶松在冬日里嬉戏”,“童年咬噬着光的羽翼”,他“攀爬上空无的天梯,在悬崖上取下蜂巢,每一个小伙伴都张大着嘴,闭合着满足的眼睛”。那时他还“第一次偷窥了爱情给肉体的馈赠,知晓了月琴和竖笛宁愿死也要纯粹的可能”。他还提到了父亲的少年时光,在山坡上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牧羊,坐在篝火旁玩耍。诗人把所有这些关于父亲过去的回忆与彝族的传统习俗、信仰、神灵和仙境交织在一起。诗人也提到了父亲:

  那是你与语言邂逅拥抱火的传统的第一次

  ……

  这古老的声音远远超过人类所熟知的历史

  ……

  你是闪电铜铃的兄弟,是神鹰琥珀的儿子

  你是星座虎豹字母选择的世

  世代代的首领

  ……

  你的胆识和勇敢穿越了瞄准的地带

  尽管有所有神灵和护身符的护佑,死亡还是落在了勇敢的勇士身上,因为没有人能够避开死神那可怕的镰刀的重击。古老祭坛上的任何献祭也都无济于事,哀求死神改变命运是不可能实现的。因此,所有亲戚和族人聚在一起,按照习俗哀悼勇敢的勇士并和他告别,女人们唱着哀歌,赞美他的生命、英勇和高贵。

  葬礼由伟大的巫师——毕摩主持,他是彝族原始文化中的祭司和知识的守护者。他用“古老的太阳涌动着神秘的光芒”中的力量“找到了维系延伸可能的活水”!亡者被抬上木架,“摇晃就像最初的摇篮,朝左侧睡弯曲的身体,仿佛还在母亲的子宫”。他已经被抬到火葬地,在姆且勒赫神山上按照传统堆起的九层松柴之上。而后长子点燃了松柴堆,荡涤污浊之火让亡者和先人相聚在那里:

  那里没有战争,只有千万条通往和平之梦的动物园

  那里找不到锋利的铁器,只有能变形的柔软的马勺

  那里没有等级也没有族长,只有为北斗七星

  准备的梯子

  透明的思想不再为了表达,语言的珍珠滚动于

  裸体的空白

  作者以彝族传统葬礼的画面作为自己作品的结尾,并关切地询问父亲:

  哦,我们的父亲!

  你看见了吧,在那光明涌入的门口,是你穿着

  盛装的先辈

  这首挽歌中充满了大爱。这不仅是来自父亲的爱,还是包含着来自养育了诗人的部落的爱,来自大自然的爱,来自传统的爱,来自所有人和神的爱。或许正是父亲将这份对全世界的爱传递了给他,作者写道:

  你是我们所能命名的全部意义的英雄

  你呼吸过,你存在过,你悲伤过,你战斗过,你热爱过……

  吉狄马加继承了父亲的这份爱,并会将其视为彝族部落的图腾一般,终生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