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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说“麿”字 萍庵 2011-9-21
 书传马恩列 文载“亢慕义”——早期革命文献撷珍 张红扬 201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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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说“麿”字
作者:萍庵 第312期 2011-9-21
大约三十多年前,《世界知识》杂志社刊出一篇谈二战渊源或日本侵华历史的文章,提及战前日本著名首相近卫文磨(mó)。于是,本人不揣冒昧,写了篇小文寄去。一是指出应该是“近卫文麿”,而不是“近卫文磨”,字的下部从“吕”,不从“石”;二是解说了一下,这是个日本汉字,读做“麻禄”。国内出版的字词典没有收载(唯有20世纪30年代沪上舒新城先生主持编纂的旧《辞海》收有此字)。另外还简略之极地交代了一下近卫其人。稿子寄去了不多久,收到了《世界知识》杂志编辑部(盖了公章)的复函,称十分感谢我对他们刊物的关心,所指错误,他们一定会注意改正云云。试设想一下,收到这样一封颇富礼仪的回信如何感受?扫兴加沮丧。非特为撰小文白白耗费了精神,即所盼区区数元钱的稿酬亦付之东流,一笑。所幸的是,尚有“阿Q”的办法自宽,人生在世,有时难免也会如此如此的……2011年4月某晚,于无意间观电视节目,央视台某播音员口中又出现了日本战前任首相的近卫文磨(mó)如何如何。瞬间勾起我三十多年前的记忆。我想,许多事情,包括历史,似乎都可以瞎编、窜改或戏说,唯独这人物的名讳,还从未听说也可以改窜,或者也可以“约定俗成”的!

先说一下近卫其人。他1891年生人,出身于日本贵族,25岁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法科,1937年以日本贵族院议长身份出任首相。他几度执掌政局期间,正是日本帝国全面启动战争机器,积极向外扩张的几年,不仅有历史在(未经涂改的历史),还有著名的对华“近卫声明”以及他的《国家总动员法》在。二战初期所谓的“轴心国”也是他首相任内与德、意两国签署的。白纸黑字,文献足征。1941年,大约10月,他的首相位被更加黩武的东条英机取代,不久,太平洋战事起,直到日本战败投降。他的名气应该不比东条差到哪里去。记不清曾在什么书中看到,1945年日本投降后,美国占领军首脑麦克阿瑟将军曾指命他出来收拾残破不堪的战后烂摊子,而他以自杀了断了自己的一生。

再来说这个“麿”字。之前,得先说一下“人名用字”。这是汉字文化圈内的传统之一,包括仍在使用汉字的日、韩等国。翻检任何一部古今汉语字词典,都会碰到不少“人名用字”。这些字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可以表述,其存在并被收存在字词典中,全是因了某人曾经用作名字,如嫄(yuán)、歅(yīn)、妲(dá)、斶(chù)、塨(ɡōnɡ)……当然,也有“人名用字”是有本义的,只是语言交流中使用率极低,几乎没有语例,如研究儒家不会不知道子思,即孔伋。这个“伋”字见《说文解字》,释义就是“人名”二字。据《玉篇》,孔伋是“趋而过庭”的孔鲤的儿子,那么无疑就该是孔子的嫡孙子了。《史记·孔子世家》中记有他名“伋”,字子思,后世多以“子思”称之,是为“述圣”。则“伋”与“思”二者必有关联,“伋”字是该有本义的,我们的字词典或有遗漏?不过,这种情况少见。像与秦始皇的母亲有染的嫪毐的“毐”字,音ǎi,人名用字,孤例,没人用过;宋代奸臣秦桧,这“桧”字是个多音字,本指一种柏科常绿乔木,音ɡuì,当作为人名用字则只读huì,无本义可循,宋代以后再不见用这个字做人名了。这些不光彩人物的名字,字词典必收载之。还有一种情况,即某人专为自己独创一个“人名用字”,如武则天名武曌(zhào)、五代南汉的刘(yǎn)、东晋北方鲜卑族政权又称前燕的君主慕容皝(huànɡ)……我们的字词典都一概收录,没有遗漏。

或许有人认为“麿”是个日本汉字,字词典是否收还当别论,况又是个双音节……愚以为此言差矣。试以时下发行量最大、影响面最广的《现代汉语词典》为例,就收录了“畑 tián 日本汉字,旱地,多用于日本姓名”,还有同一音项内的“畠”字也是;至于双音节,在《现代汉语词典》及新《辞海》中就有“哩”字标音为yīnlǐ,“吋”字标音为yīncùn,等等。旧版《现代汉语词典》还曾经收载过一个“圕”,音“túshūɡuǎn”,竟然三音节!

1988年,我所在单位曾邀请一位日本汉学家武部良明莅临讲学,武部老先生讲到了汉字在日本的“现状”,给我十分深刻的印象。他说,随着时代的推移,社会的变化,汉字的使用量已经逐渐减少了……当时,只要带有标识(zhì)性的(建筑构件),如碑碣、石刻、牌匾之类,是绝不会使用平假名或片假名的,而一定要用汉字,以期永久、不朽……武部老先生的话很令我感动。该如何看待日本汉字?似已毋庸再啰嗦什么了。

有件事颇令人不解,新《辞海》(不是舒新城先生主持编纂于20世纪30年代的那一部)虽不收这个“麿”字,却收了“近卫文麿”词条(所幸没有错成“磨”字)。作为工具书的字词典,读者怎不心存疑惑?你没有收这个单字,却出现了含有这个单字的词条,又无标音,该怎么读?怎么认?真是件无头案。央视台播音员的误读似也不难理解了,一者无辞书可查,二者原稿件或已经误作从石的“磨”(我自个儿想当然,播音是先有书面文字的),或者即便原稿未印错,念稿者稍有疏忽也会误认的。梁任公启超先生曾有一篇谈19世纪英国哲学边沁的文章《乐利主义泰斗边沁之学说》,任公先生著文十分细心,特别将文章引用过的书目附列出来,以便于读者作进一步研究用。首先列出的是日人田中泰麿的译著,可见将之作“人名用字”不会只近卫一人,读《饮冰室文集》就能碰到。还有……

喜爱美术,又对日本“浮世绘”感兴趣的读者,或者会知道“浮世绘”发展史上一位重要画家名叫喜多川歌麿(新《辞海》在“浮世绘”词条下就出现了这位画家的名字)。关于这位画家的名字,我要特别提及周作人先生,因为他的文章中不止一次提到这位画家,很有点意思。不妨多赘几句以为佐助。

周氏早年(1917年)有篇文章《日本之浮世绘》,文中有云:

……盖浮世绘至菱川(按,指浮世绘的早期画家菱川师宣)而独立,始成日本固有之美术,至今不替。其后有岛居、铃木、歌川诸家,各自名世。及喜多川歌麿出,时称极盛。

二十多年后,到20世纪30年代,周氏又提到了“浮世绘”,见《谈日本文化书》,其中有云:

日本浮世绘师本来是画工,他们却至少能抓得住艳美,只须随便翻开铃木春信、喜多川歌麻吕(末二字原系拼作一字写)……的画来看,便可知道。

真的是“很有点意思”!他将这个生僻而又无字词典可查的日文汉字拆开来,一分为二,并用括号夹注了一下,可以说既存其音,亦未失其形,这一从权的办法似在不经意之间,让人感到妙不可言,谁能想得出呢!对于无论现在和过去的读者,解决了翻查字词典不着的苦恼,功德厚矣。尤其是没有背离“名从主人”的原则。在周氏以后的文字中,凡提到浮世绘发展史上这位画家,就一概使用“喜多川歌麻吕”或者“歌麻吕”了。

我最初读到周氏文字中的“歌麻吕”时,曾有疑惑,以为是编辑或出版人所不察,粗疏大意把“麿”字看作了两个字。因为原作者的文稿均习惯作直行毛笔书写,编成文集也是直排,犹如《战国策·赵策》中“触詟说赵太后”的例子。(“触詟说赵太后”是《战国策·赵策》中的名篇,自《古文观止》以后的选本包括中学语文课本无不选入,且一直用“触詟”不变,尽管乾、嘉学者如王念孙、黄丕烈等均考证“詟”字是“龙言”二字之误,而直到1974年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战国策》,以实物证明为“龙言”,才了结这千古悬案。)及至读了《谈日本文化书》中那神来之笔的夹注,才恍然而悟。没有“深入”,哪能有“浅出”的本事!无庸讳言,周氏的文章多而且耐读,还耐看,“很有点意思”。其中有关日本的文字占相关份额,内容涉及面亦广,但遗憾的是,似乎从未提及日本战前首相近卫的大名。

就在这篇拙文结束之后,大约5月28日晚间,央视台“国防军事”栏目,国防大学教授某(未记住名讳,因平时不大看这类栏目)讲抗日战争时代上海滩的谍战内容,又清楚明白地提到了日本前首相“近卫文磨”,连字幕也标的是“磨”字!

另有一桩中日文化交往的遗事也值得一说。唐玄宗开元五年(公元717年),日本国第九次派遣唐留学生来京都长安学习,其中较有名的一位名叫晁衡(《全唐诗》又作“朝衡,字巨卿”),入太学,与公卿及诸世家子习经受业,当时他还不到20岁。既卒业,历任司经校书、左拾遗、左补阙、秘书监等,并与王维、李白、储光羲、包佶等著名诗人相过从交游,又与玄宗之子仪王李璲相友善。本该“学成归国”的,他却因热衷华夏文化而留在了长安。直到他56岁,时当玄宗天宝十二年,又一批日本遣唐使来,他才随之一道经扬州东渡回日本。在扬州曾过访著名的鉴真和尚并相邀东渡,鉴真和尚就是在这年去日本的。意想不到的是,船队在琉球海面遭遇飓风,晁衡所乘的一艘竟漂至南海,又遇海盗,同船一百多人皆罹难,晁衡却死里逃生,从越南海岸登陆,历尽艰辛,两年后才辗转回到长安,真不幸中之万幸也。值安史之乱起,又随玄宗入蜀,肃宗时曾授左散骑常侍、镇南都护……王维有一篇带长序的《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诗(见《全唐诗》卷127),李白有一首七言绝句《哭晁卿衡》(见《全唐诗》卷161),诗人包佶的《送日本国聘贺使晁巨卿东归》诗(见《全唐诗》卷205)等就都是因晁衡返日本而作的诗作。其中王维的那首五言排律,被诗人姚合盛称为“诗家射雕手”“以此篇为压卷”!李白的七绝《哭晁卿衡》云: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这是李白误听了传闻,以为晁衡殁于海难而作,友情深挚,非可以泛泛之交论。晁衡最终也没有再回日本,他于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0年)以73岁高龄逝于长安,而李白先于十多年前就去世,未能知道晁衡的确切信息。就是这位晁衡,其日本原名叫阿陪仲麿。清代乾隆朝官修的《唐宋诗醇》选录了李白这首《哭晁卿衡》诗,所加评注云:“是闻安陪仲麿覆没讹传时之诗也,而诗词绝调,惨然之情,溢于楮表。”(关于晁衡的原日本名的前二字,有作“阿部”“阿倍”“安倍”,是译音小异;新、旧《唐书·东夷传(日本)》又称“仲满”。)而天宝十二年日本之遣唐使团中有副使名叫大伴仲麿。杂说“麿”字之后,一提这段一衣带水东邻的文化渊源,或有佐助,亦佳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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