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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瀑布、小鸟”——赛珍珠在诺贝尔奖受奖讲演中提到的六朝传奇
作者:裴伟 第438期 2017-8-9

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瑞典国王为赛珍珠颁奖

赛珍珠

《搜神后记》书影


  赛珍珠在1938年12月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仪式上的讲演《中国小说》,从小说发源谈到《红楼梦》《野叟曝言》等历朝作品。其中六朝阶段有一段话值得注意:

  With the succeeding weak

  and corrupt centuries,the very

  waythestorieswerewrittenbe⁃

  came honeyed and weak, and

  theirsubjectsslight,orastheChi⁃

  nesesay,“InthedaysoftheSix

  Dynasties,they wrote of small

  things, ofawoman,awaterfall,

  orabird.”

  讲演发表时为抗日战争爆发的次年,此后中国国内有节译本。如大后方桂林有飞白译《中国的小说》,发表于桂林《朔方》第12、13期。上海孤岛有学者、作家赵景深译《论中国小说》,原刊《宇宙风乙刊》第22、23期,后收入作者自选集《银字集》,赵景深的译文是:“以后就是软弱和腐烂的世纪,所写小说是甜蜜蜜的、软绵绵的,题材常是纤小的。如中国人所说:‘在六朝的时代,他们只写小事物,一个女人,一条瀑布,或是一只小鸟。’”1998年漓江出版社重版赛珍珠《大地三部曲》,附录《大地》译者王逢振先生翻译的赛珍珠演说全文,与赵景深先生译文基本一致。

  无独有偶,南京师范大学张丹丽译赛珍珠著《中国早期小说源流》也看到此类句式——“六朝的故事在文风上具有音乐性、软弱无力的特征,题材也狭窄,像‘一个女人,一头长发,或者一只小鸟’这样的琐屑之事。”(原文:ThestyleofLuismusical, languid, honeyedweak, and the subjects wereslight,“awoman,awater-fall,abird”.)“长发”与“瀑布”,尽管意象上有联系(“长发如瀑”),但实际相差甚远。笔者认为,赵、王先生将“waterfall”译为“瀑布”是有依据的,而张丹丽翻译时肯定参考王逢振先生译文以为费解,就顺上文“女人”改译成“头发”,这样呼应演讲中的小事物、琐碎东西,但我想,尽管“长发如瀑”,但两者毕竟不是一种事物。

  1930年赛珍珠作为金陵大学教师写英文论文《中国早期小说源流》,发表在本校学报《金陵光》上。次年11月,她又作《东方、西方及其小说》,发表在美国女子大学协会主办的《通讯》上。而在这之后几个月,赛珍珠在华北协和语言学校做了同名演讲,讲演文本由主办方刊印成专辑《东西方小说——中国早期小说源流》,成为1938年赛珍珠诺贝尔受奖仪式演讲的材料基础。

  据笔者阅读所及,在汉魏六朝小说中,将“女人、瀑布、小鸟”收于一卷的很有可能就是《袁相根硕》一则:

  会稽剡县民袁相、根硕二人猎,经深山重岭甚多,见一群山羊六七头,逐之。经一石桥,甚狭而峻,羊去,根等亦随,渡向绝崖,崖正赤,壁立,名曰赤城。上有水流下,广狭如匹布,剡人谓之瀑布。羊径有山穴如门,豁然而过。既入内甚平敞,草木皆香。有一小屋,二女子住其中,年皆十五六,容色甚美,著青衣。一名莹珠,一名洁玉。见二人至,忻然云:“早望汝来。”遂为室家。忽二女出行,云复有得婿者,往庆之。曳履于绝岩上行,琅琅然。二人思归,潜去归路。二女已知,追还,乃谓曰:“自可去。”乃以一腕囊与根等,语曰:“慎勿开也。”于是乃归。后出行,家人开视其囊,囊如莲花,一重去,一重复,至五盖,中有小青鸟,飞去。根还知此,怅然而已。后根于田中耕,家依常饷之,见在田中不动,就视,但有壳如蝉蜕也。

  (托名东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一《袁相根硕》《剡县赤城》,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四十一·地部》转录,文字略有不同)

  六朝时期的凡人与仙女相恋的情爱故事,在中国小说史上有着重要的题材地位。“袁、根”传奇写袁、根二人逐羊入山穴遇二仙女结为家室,情境很生活化,情节极为平淡、自然,但这是一个与刘阮遇仙(同时代刘义庆《幽明录》)情节相近、与田螺姑娘(同书《白水素女》)篇章相随的传奇,故事的二人在天台山赤城岩所遇而结好的两个仙女是青鸟,至今孕育生成故事的浙江天台山地区,仍盛传于当地民众口头,如《水珠帘》所述即为袁相、根硕故事(参见朱鳌搜集整理《水珠帘》,载陈玮君编《天台山遇仙记》)。这篇有生活的现实感和喜剧色彩的作品,借助人仙之恋,表现乱离中人们对安定幸福生活的向往,但叙述者的叙述限制了描写功能的发挥。

  有学者说,日本最早的汉文小说《浦岛子传》(奈良朝中期)情节与中国六朝“袁、根”“刘、阮”传奇雷同,属于同一情节系统,只是依据岛国特征将猎人、樵夫换成渔民,人数简化成一人而已(杨彬:《文化选择:中国小说在日本奈良、平安时期的流播——以〈游仙窟〉为例》)。而日本女学者中野美代子从中国小说和中国人空间意识关联来研究,认为“这类故事是利用时间的相对性或者可伸可缩的时间的故事”,不同于西方“是利用空间的相对性或者可伸可缩的空间的故事”(王晓平:《中野美代子和她的思索“悦乐之园”》)。当代中国神话学研究泰斗袁珂先生认为西方也有,“外国也有类似的故事。美国华盛顿·欧文《见闻杂记·睡洞的传说》就是这样,可穿上美国外衣后,却成了美国本土妇孺皆知的传说了。这其实是源于德国民间传说。”(《中国神话史》),这也说明这类故事的人类价值。

  对这些被钩沉的“古小说”,亦即鲁迅说的“粗陈梗概”的“志怪”,赛珍珠在诺贝尔文学奖受奖讲演中认为:“这些不能叫小说,而是小说的原始资料,这类书如果让莎士比亚去读,他很可能会全力把里面的卵石取出让它们变成珠宝”。她谈到汉以后的“传说”:“也有一些奇人异事和寓言,譬如穷秀才的笔突然开花,梦把男人和女人引到格利佛那样的奇异怪诞的地方,或者魔棒让铁制的祭坛在水上漂动。但这些故事反映了每一个时代。”这些带有世界眼光的审视文字,也是对六朝小说的主题价值的肯定。

  最后顺告各位,《袁相根硕》故事,早被翻译家杨宪益、戴乃迭夫妇译为英文,可在他们翻译的《汉魏六朝小说选》《志怪选》中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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