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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克街19号的照片 顾钧 2017-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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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街19号的照片
作者:顾钧 第439期 2017-9-11

二层诊室中的病人卧榻原件

贝克街19号顾钧摄


  7月去维也纳开会,特别拜访了弗洛伊德的故居——贝克街19号(Berggasse19,Vienna),弗洛伊德一家曾在此生活了将近半个世纪(1891—1938)之久。

  整个故居(现在是博物馆)为三层,可看的东西很多,最吸引人的无疑是位于二层诊室中的那张著名的卧榻。它大约1.5米长,上面铺着东方式样棕红色的毯子,在靠近弗洛伊德座椅的一头放着三个枕头,所以病人几乎是半坐着,而不是完全躺着。在这张卧榻上曾有数千名患者向弗洛伊德讲述过他们童年的经历、他们成年的梦魇、他们内心的紧张和焦虑。弗洛伊德则通过这些内容分析病人的潜意识,通过谈话疗法解除他们的精神痛苦。

  潜意识是弗洛伊德的伟大发现,一直把自己当作万物之灵的人类其实无法用意志和力量控制所有的一切,意识只是冰山一角,在意识之下还有更广大的区域需要深入研究和探讨。潜意识被认为是深刻影响20世纪人类思想的三大学说之一(另外两个是马克思主义和女权主义),拜访这一伟大学说的诞生地,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这张卧榻是仿制品,原件在伦敦……”突然耳边传来导游的解说,让我激动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不少。导游看我有点失望的样子,对我说,虽然这里的不少家具和物品都是仿制品,但布局和外观跟80年前弗洛伊德一家离开时完全一致。做到这一点,当然不能只靠当事人的回忆。在我的追问下,导游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1938年3月奥地利被德国吞并后,立刻陷入了纳粹的恐怖统治之中。作为犹太人的弗洛伊德首当其冲,多次被盖世太保骚扰,女儿安娜甚至遭到了短暂拘捕。在美国政府和国际友人的强烈干预下,弗洛伊德在缴纳了一大笔“帝国逃亡税”(Reichsfluchtsteuer)后获准携带家人和全部家当离开奥地利前往英国。就在全家人打包家具和各种物品准备海运前一周,弗洛伊德的友人奥古斯特·艾希霍恩(AugustAichhorn)邀请摄影家埃德蒙德·恩格尔曼(EdmundEngelman)为贝克街19号留下了详细的影像记录。艾希霍恩本人是一位儿童精神病医生,他知道对于精神分析学的诞生和历史来说,贝克街19号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怀着一种期望:“等风暴过去后,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博物馆”。

  要是在平时,无论怎么拍照都是没有问题的。但当时贝克街19号已经在盖世太保的严密监控之下,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遭到牢狱之灾,但恩格尔曼还是毅然接受了艾希霍恩的请求。为了让拍摄工作顺利进行,艾希霍恩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是不使用闪光灯和照明灯,二是避免打扰弗洛伊德。对于第一点,恩格尔曼完全同意,对于第二点则有些失望。艾希霍恩解释说,弗洛伊德已经82岁,患颌癌多年,身体虚弱,在当时恐怖的环境下最好不要让他见到陌生人,而且拍摄的计划事先也没有征求他的同意。恩格尔曼问清了弗洛伊德每天的生活起居后,答应了第二个要求。

  条件谈妥,恩格尔曼立刻投入了工作,每天他只带一只手提箱进入弗洛伊德家。箱子里是他所有的设备:两架照相机——禄来福来(Rolleiflex)和莱卡(Leica)、50毫米镜头、28毫米广角镜头、曝光表,以及尽可能多的胶卷(在箱子剩余的所有空隙处)。恩格尔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拍摄,为了不漏掉什么东西,他采用多角度以及重复拍摄的方法。晚上回到寓所后,他用最快的速度冲洗胶卷,及时发现白天拍摄中的问题,以便第二天进行补拍。他特别多洗了一套尺寸较小的照片,并且贴到了照相册里,希望有机会作为一个纪念品送给弗洛伊德。

  机会不期而遇。第三天当恩格尔曼正在拍书房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弗洛伊德推门进来了——他出人意料地改变了自己的常规日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充满了惊异。恩格尔曼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这时艾希霍恩走了进来,立刻明白出现了什么情况,于是向弗洛伊德解释了拍摄的计划,并把恩格尔曼介绍给了弗洛伊德。两人握手问好后,恩格尔曼拿出准备好的相册送给了弗洛伊德。弗洛伊德没有想到会收到这样一份见面礼,于是打开来一页一页、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翻看,慢慢露出了笑容,最后他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了一句:Ich danke Ihnen her⁃zlich.Daswirdfürmichvielbe⁃deuten.(非常感谢,这对我意义重大。)恩格尔曼借此机会问弗洛伊德是否可以给他本人拍几张照片,弗洛伊德愉快地同意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恩格尔曼再也不用考虑弗洛伊德的作息时间,而刻意躲避他了。

  弗洛伊德一家离开维也纳后不久,身为犹太人的恩格尔曼也设法逃亡到了美国。离开维也纳时他本想把全部的照相底片带上,但考虑到这样做的风险,最后决定留给艾希霍恩(非犹太人)。战争结束后,恩格尔曼立刻开始寻找底片,先给艾希霍恩写信,结果发现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住了。维也纳在战争中遭到了严重的轰炸,很多建筑被毁,在战后的混乱中是很难找到某个人的。当恩格尔曼最终了解到艾希霍恩的新地址并设法联系时,得到的消息是艾希霍恩已经去世了,底片由他以前的秘书寄给了在伦敦的安娜·弗洛伊德。于是恩格尔曼又赶到伦敦,拜访了安娜,发现确实安稳地保存在她那里,并最终物归原主。战后弗洛伊德故居的复原工作开始被提上议事日程,并于1971年正式对外开放,在这一过程中恩格尔曼的全套照片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导游的故事讲完了,我也知道下次如果去伦敦,应该前去参观的地方——曼斯菲尔德花园20号(MaresfieldGardens20,Lon⁃don),弗洛伊德流亡到伦敦后的住所,现在也是一个纪念馆,在那里那张卧榻的原件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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