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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设拉子的光辉和诗意 薛庆国 2018-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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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拉子的光辉和诗意
作者:薛庆国 第448期 2018-1-22

哈菲兹陵墓

描绘哈拉智被处死的阿拉伯古画


莫克清真寺内景

莫克清真寺外观


按语:2017年10月30日至31日,笔者在伊朗塔巴塔巴伊大学参加了由国际儒学联合会、塔巴塔巴伊大学和北京外国语大学共同举办的“国际儒学论坛——德黑兰国际学术研讨会”,并顺访德黑兰和设拉子两座城市。笔者对伊斯兰文化名城设拉子印象尤为深刻,特撰文记述此行。无疑,了解伊朗的文化及人民,也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全面地认识伊朗目前的局势。



  汽车载着我们,在设拉子老城行驶。穿过了一条曲里拐弯的巷子后,莫克清真寺(Masjed-Nasir-al-Molk)就在眼前。

  对于参观清真寺,我其实并无太多期待。此前,我曾去过多个历史悠久、美轮美奂的中东名寺,如开罗爱资哈尔清真寺、大马士革倭马亚清真寺、耶路撒冷阿克萨和岩顶清真寺、伊斯坦布尔蓝色清真寺,等等;也曾见过数个精美绝伦、堪称建筑奇迹的当代大寺,如阿布扎比的扎耶德清真寺、卡萨布兰卡的哈桑二世清真寺、马斯喀特的卡布斯苏丹清真寺,等等。

  当有着130多年历史的莫克清真寺呈现在眼前,我的意料似乎得到了印证。主体建筑只有两层,波斯风格的外墙上,彩釉雕饰繁复而精美,因外墙总体呈粉红色,所以这里也被游客称为粉红清真寺(PinkMosque)。庭院不大,蓝天下的建筑,在位于庭院中央的水池中留下清晰倒影。蓝天,绿水,粉红色外墙,水池边盆栽的鲜花,一切是协调而令人愉悦的。但是,较之记忆中的那些古今名寺,眼前的清真寺只能用质朴、低调来形容。

  惊奇,始于跨进清真寺门槛的那一刻。光,光束,透过一扇扇彩色的玻璃,射入这个略显幽暗的空间,投射在色泽艳丽的地毯上,投射在雕琢精美的石柱上,投射在粉红色的内墙上,投射在不同肤色、不同着装的游客身上,让人仿佛置身一个五颜六色、造型多样的万花筒。在这个光影和色彩的世界里,绛红色,粉红色,彩色,豁亮,幽暗,分别在不同的局部担当起主角。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照角度不停变化,光束形成的角度、图案与色彩,也不断地变幻,让这光和影的神秘世界处于动态中。于是,仿佛火焰在燃烧,鲜花在绽放,蝴蝶在飞舞,彩旗在招展。为眼前的神秘景象感到震撼的游客们,在发出一阵阵惊叹之余,纷纷拿出相机和手机,在花饰和光影的地毯上,摆出各种造型,记录下难忘的瞬间。也有人盘坐在清真寺一隅,安静祈祷,或默诵手中翻开的书卷。他们默然的身影,为这色彩绚丽的空间,增添了几分肃穆和神秘。



  在我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光影构成的神奇世界。是的,这是完全陌生的印象。可是,我为什么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天深夜,被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强烈印象纠缠得无法入眠的我,终于从记忆里搜索到似曾相识感的源头——伊斯兰苏非主义的神灵观、宗教观。按照苏非大师伊本·阿拉比(1165—1240)在名著《智慧珍宝》中的阐述,真主(神灵)启示世人的是同一条正道,但它并不被一个宗教所独占,而是为所有宗教分享。世间之所以存在不同的宗教,并非因为源泉——真主——不同,而是因为作为接受者的民族和个体存在差异。作为光源的太阳是唯一的,但是阳光洒落在不同方位,照耀在不同玻璃上,其呈现的色彩和造型就有所不同;美,也由此而产生。因此,真理是唯一的,但是被拥有不同需求、不同禀赋的民族接受后,就表现出外在的多样性。伊本·阿拉比的这一理论,脱胎于之前的波斯苏非大师苏哈拉瓦迪(1153—1191)创建的“照明学说”。根据照明学派的理解,真主之光主宰着整个宇宙,离开光的照明,一切不复存在。光又是人类知识的源泉,人类在光的照明下,获得知识和真理。人的精神修炼之路,即是寻求光之照明的过程。

  由此,我几乎可以肯定,莫克清真寺的设计者,在用自己的设计理念,传达他对照明学说以及伊本·阿拉比思想的理解。所以,外表低调、质朴的莫克清真寺,不仅有着令人惊艳的内在之美,而且还含有丰富的思想内蕴——而这,恰恰也是设拉子这座波斯名城之特征的写照。

  外表并不显赫的设拉子,不仅以“玫瑰、夜莺之城”著称,还是一座对阿拉伯伊斯兰文明有过深远影响的历史名城。阿拉伯语语法的奠基人西伯威,阿拉伯语散文巨匠伊本·穆格法,苏非大师哈拉智,波斯伟大诗人哈菲兹和萨迪,都在设拉子或其附近出生,并在这里留下许多遗迹。他们为伊斯兰文明书写了极为辉煌的篇章,是伊斯兰文明中省思、批判、灵性、觉悟和智慧的重要源泉。但是,从这里走出的几位大师,也见证了伊斯兰历史上知识与权力的紧张关系,以及宗教认知上正统与异端间的激烈碰撞。



  散文作家伊本·穆格法(724—759)的许多著作,都表达了他政治改革的理想。在传世之作《卡里莱和笛木乃》中,他借动物对话的方式,抒发了自己虽为一介文人却心系江山社稷的情怀与志向。在此书开篇,他借哲学家白得巴之嘴,精心陈述了写作缘由,字里行间体现出他对君王既轻蔑,又畏惧,同时又有所期待的复杂心迹:“哲学家有了学问,可以无求于君王;帝王纵有万里江山,却不能无求于哲学家”;“君王暴虐,只有用学者的劝导和哲学家的哲理去医治。哲学家有责任纠正君王的错误,君王也有义务接受学者的劝导”;“我不愿意别人在国王和我去世后议论我,说白得巴生于荒淫无道的大布沙林王时代,却不设法制止国王的恶行……我认为,只有置生死于度外,直言进谏,劝导国王,才能博得后世哲学家的原谅;所以我勇往直前,不计成败”。因此,《卡里莱和笛木乃》这部动物寓言故事绝非供人消遣的闲书,而是一部以春秋笔法传达深意的醒世之作。书中既有处世治家的忠言,也有教人顺从君王但不可阿谀逢迎的道理,更有作者对政治清明、君王仁政的期许和设想。然而,极具讽刺意味和悲剧色彩的是,伊本·穆格法虽然明白“在帝王面前不讲话比讲话好,能管住自己的舌头是最好的美德”这个道理,但终究没有管住自己的舌头,因言得罪了巴士拉的省长,最后遭凌迟之刑而惨死。

  与伊本·穆格法因为政治而丧命不同,苏非大师哈拉智(857—922)是伊斯兰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宗教殉道者。在他身上,苏非主义的厌世倾向,对宗教精神向度的追求,对侧重教法、教义的体制式宗教的挑战,都得到了集中体现。他潜心于禁欲、苦行的宗教功修,沉醉于对真主的爱恋,以期达到人主合一的神秘状态。他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合一体验:“我的精神与真主,如同麝香与安息香混合在一起,又如醇酒和清水交融。”据说,他赴麦加朝觐回乡后,曾叩打导师祝乃德的家门,导师问道:“外面是谁?”他答道:“我是真理(Anal-Haqq)”。这便成了后来最为世人熟悉的哈拉智传法心言。在世人看来,此言与“我即真主”一样惊世骇俗,但哈拉智却用诗句对“人主合一”境界作过富有哲学意味的阐释:“我即我所爱,所爱就是我,精神分彼此,同寓一躯壳,见我便见他,见他便见我。”不过,这样的异端思想很难为正统宗教人士所容,最终,宗教法官依据《古兰经》(7:124;5:33)的经文,对他作出施以磔刑处死的判决。

  据传,哈拉智欣然接受这样的判决,因为他渴求被杀。在他看来,爱的旅程即是人遭受苦难的旅程,爱者的肉体应该被清除掉,才不复成为羁绊,爱者才能实现与主的真正合一。在前往刑场的途中,他戴着脚镣,一边跳着舞,一边诵念着关于神秘陶醉的诗歌。当沿途民众向他投掷石块时,他的朋友希伯利向他投了一枝玫瑰,哈拉智因此叹息一声,有人问他为何叹息,他回答:“别人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而他应该是知道的。”后来,“朋友扔过来的玫瑰,比任何石块的伤害还重”这句话,就成了民间的谚语。最终,哈拉智被交互砍去手脚,然后钉在绞刑架上斩首,尸体火化后,骨灰抛洒在底格里斯河中。

  哈拉智的壮烈殉道,使他被后世的许多苏非奉为圣徒及追求合一体验的精神导师。他那种为追求理想和爱而坚韧不拔、近乎疯狂的意志,面对苦难和考验而一无所惧的牺牲精神和勇者姿态,不仅深刻影响了历代苏非信徒,为后世无数革命者、叛逆者提供了巨大的精神慰藉,也为诗人、作家们贡献了丰富的灵感源泉。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埃及诗人阿卜杜·萨布尔、伊拉克诗人白雅帖等当代阿拉伯诗坛名家,都曾为哈拉智写过诗篇。在以哈拉智为灵感创作的诗集《设拉子的月亮》里,白雅帖写道:“在我爱的童年森林里/哈拉智是我每一旅程的伴侣”。

  伊本·穆格法和哈拉智均被酷刑处死,标志着权力与正统的胜利。但这一胜利却是悲剧性的,其后果是,后世阿拉伯伊斯兰世界智力创新的空间日益受到限制,文明创造的能力逐渐衰退,消极影响甚至延续至今天。



  设拉子还是诗歌的故乡和圣地。在设拉子人面前提及这座城市,他们最为自豪的,是这里诞生了波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两位诗人:哈菲兹和萨迪。他们和菲尔多西、鲁米(莫拉维)、海雅姆、内扎米、贾米等伟大诗人一起,让古代波斯当之无愧地成为世界级的诗歌王国。哈菲兹等人的诗作尤其倡导个人的精神自由,表达热爱生命、爱情至上的价值观,并具有神秘的波斯和苏非气息。这些作品译介到欧洲之后,对欧洲文艺复兴文学产生了重大影响。歌德曾受波斯诗歌启发而创作了抒情诗集《西东合集》,他和恩格斯、黑格尔等文化巨匠都对哈菲兹表达过由衷的赞美。

  古波斯诗人在其祖国更是深受人民热爱,其作品被世代传诵。时至今日,不少设拉子年轻人结婚时还保留着一个习惯:前往诗人哈菲兹和萨迪的陵墓献花。两位诗人的陵园不仅是游客必到的景点,而且还是当地民众,特别是青年人光顾最多的去处。他们或成群结队在此聚会、休闲,或孑然一人在此冥想、阅读。我们去过的几处设拉子名胜都有书店,所有书店都出售古代诗人的诗集,波斯语原版和多种外语的译本琳琅满目,印刷之精美,比起《古兰经》毫不逊色。以诗人头像创作的细密画等工艺品也随处可见。毫不夸张地说,伟大的波斯诗歌塑造了这个民族独特的精神气质,也使伊朗的伊斯兰呈现出一种异彩。因此,当深受苛严、保守的宗教思想影响的许多穆斯林纠缠于鸡毛蒜皮的琐碎问题,例如西瓜要怎样切、牙签要怎样用,才符合先知在世时的习惯,甚至还为虾的形象是否丑陋、是否属于虫类(有教法学家认为形状丑陋的动物不能食用,虫类也不能食用)而争论不休的时候,爱诗的伊朗人却在吟诵、体味这样的诗句:

  大家在爱者和被爱者的合一里,齐声轻吟,

  这才是真正的宗教,其余的不过是散落的脚镣手铐。

  ——鲁米

  我已知道如此之多我无法再把自己称作一个基督徒、印度教徒、穆斯林佛教徒或犹太教徒

  ——哈菲兹



  游历伊朗,能明显感到这是一个极有文化底蕴的国度,也能明显感受到在阿拉伯国家已经不多见的自信心和自豪感,以及豪迈强健、浪漫洒脱的精神气质。无论是来自神权的戒律、来自政治的压制,还是来自西方的污蔑和制裁,都未能改变这样的气质。因此,在政治和宗教的表层之下,另有一个活力难抑的民间。我们此行的观感是,即便是按照规定必须披戴黑色头巾的伊朗女性,也大都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对外人表现出超乎想象的开放和自信——根据常识,去伊斯兰国家旅行,一般不能随便给女性拍照。但在“胡姬貌如花”(李白语)的伊朗,我们碰到的所有佳丽,都笑盈盈地欢迎拍照,有的还摆出各种姿势配合。这是出于美的自信,更是出于一个文明的自信吧。

  而今,当大马士革、巴格达、萨那等伊斯兰名城在战乱的痛苦中哀叹、呻吟之时,伊斯兰文明的异彩,却依然在波斯的设拉子、伊斯法罕等地栩栩生辉。这其中奥秘何在?或许,恰恰是那些伟大的诗人和各个领域的创造者所呈现并播撒的自由开放精神,在庇护着、激励着内外重压下的伊朗人民,让他们历经苦难而自强不息。这种精神,曾经创造了伊斯兰文明辉煌的过去,又让这一文明在未来的浴火重生成为可能。它不仅是波斯和伊斯兰的财富,还是全人类的财富。

  从短暂的伊朗之行回国,已过去两个多月,但是,莫克清真寺那一道道神奇的光辉,却依然清晰地在记忆里闪亮。同样萦绕在记忆中的,还有那些令人砰然心动的诗句:

  亚当子孙皆兄弟兄弟犹如手足情

  ——萨迪

  你生而有翼,为何竟愿一生匍匐,形如虫蚁?

  ——鲁米

  我们只有一个原因

  追随真主,来到这个世界:

  鼓励笑声,

  自由,

  舞蹈和爱……

  ——哈菲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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